“她从宜兰飞进国际影坛”

2011年我很荣幸受台北电影节的邀请参与国际青年导演竞赛。以下是电影节期间,我接受《放映週报》的专访。访问中,林文淇老师问了我好多问题,我也就乘着机会回看我一路走来的电影路。


文 / 林文淇、曾炫淳

本届台北电影节即将热闹迈入第三週。来自世界各国的青年导演中有位熟悉又陌生的台湾面孔,她是带着《小麻雀的天空》这部精彩澳洲电影前来参与国际青年导演竞赛的台湾导演陈玉秀。

《小麻雀的天空》透过一个家庭故事,处理母女亲情、生活抉择与面对死亡等多层次议题,严肃中有动人的真情,带有纪录片与剧场形式的拍摄手法中又有细腻的女性风格,是一部可看性极高的影片。据台北电影节工作人员表示,本片在罗马影展国际首映时,观众起立鼓掌久久不歇。

本片虽然在本届台北电影节中并未获选大奖,但是影片在台北电影节举行过的两场放映,国内观众给予相当热烈的迴响,人气紧追观众最佳票选奖的《那些年,我们一起追的女孩》之后。本片尤其令人啧啧称奇的是,年纪仅三十出头的陈玉秀首部剧情长片初试啼声,就大胆自己一人担任制片、编剧与导演三重角色,只以约900万元台币的极低制作经费,就能够制作出这部质感佳且内容深刻的影片,令人不禁好奇这位在宜兰出生,目前定居澳洲的台湾年轻女导演是如何办到的。

《小麻雀的天空》7月14日在台北电影节还有最后一场映演,週报读者不要错过这部有不少观众在其中看到李安风格的影片。虽然陈玉秀导演曾经跟随《阿爸的情人》(1995)的导演王献篪多年,但或许是因移居澳洲,国内观众对她不甚熟悉。趁这次陈玉秀导演回国参展探亲之便,《放映週报》特别在她的故乡宜兰对她作了一次专访,让读者能够近距离认识这位已在国际开始发光的台湾新锐女导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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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妈妈和儿子参加《小麻雀的天空》台北电影节首映

您高中毕业后就到美国犹他州学影视制作,有点奇特,为什么不是热门的纽约、温哥华等大城?

陈玉秀导演(以下简称陈):我出生在一个极传统的家庭,但我非常叛逆。基本上是没有钱,那时候透过朋友的朋友辗转才有机会,而且年纪轻觉得美国就是美国、国外就是国外,犹他州或纽约没有这么多区别的。当时,是我第一次出国,还跟家里打契约书、盖手印,约定大学毕业就要回台湾。出国门时,爸妈来送机,我心里有两个意念一闪而过,一个是「我好难过」,另一个则是「我自由了!」

我在美国唸电影的时候,说实话,没有学到太多东西,唯一学到的一点是「懂得批判性思考」。当人丢东西给我时,我不见得要完全接受。我刚到美国大学上课时,老师课堂问问题,我会紧张、会希望老师不要问我,没有自信。后来老师点到我了,我完全都吓傻了。但当时老师表示没有要我一定要给出答案,只要求是否能够回问他一个问题。这件事情点醒了我,影响后来我拍片的精神,影片中我从来不去寻找答案,我一直在寻觅的是「什么样的问题才是更准确的问题」。当我在拍片、写剧本时,这便成为我创作的切入角度。

从美国犹他州转往澳洲发展的原因?

陈:其实不是这样,到澳洲是后来的事情,大学毕业后先回到台湾。开始进入电影工业,最早是跟王献篪导演拍《阿爸的情人》(1995)。我在宜兰土生土长、高中跑去美国、再回台湾,台北我根本不熟、什么人都不认识,我曾经去台北冲印厂找同乡叶经理。他给我三位导演的电话,最后是跟《阿爸的情人》王献篪导演联络上。王导演一开始说我太年轻了,但我印象很深刻,当时当面我回了他,我虽然很年轻,但是我很热情啊!(笑)结果他就收我了,从制作助理、美术助理一点点做起,跟着王导工作大约有七年,电影实务经验上我完全是跟他学习的。王导后来也到大陆拍片,在上海设有分公司,有一段时间上海分公司是由我处理。

对电影的兴趣从何时开始?

陈:从高中就很喜欢电影,开始看了很多很多烂片。(笑)我高二时暗恋美术老师,我知道老师以前在师大办电影社、喜欢电影,为了让老师注意我的存在,于是我就想,我要很认真看电影。宜兰家附近有录影带出租店,一开始没有什么电影概念,我很按部就班,就从片柜整排整列左上角的第一部开始一部一部看,完全没有选择的看。然后,高中时跟邻居一群开始好奇「性」,又没有什么胆子租借A片,就开始找一些比较色的影片,我们的代号叫做「五字片」。趁爸妈不在家,一帮子邻居在我家看片。看了一些之后,察觉电影满有意思的,开始发现有些东西比较好,也发现自己开始能够推荐片单。

有两部影片影响我很深,也比较严肃有内容,一支是《甘地》,看得嚎啕痛哭。另一支是《教父》,看完,我就觉得,哇,故事原来可以说得这么迷人,发现了另一个影像世界。那是一个非常懵懂的阶段,对拍片完全没概念。真正发现电影,应该是大学唸书的时候了,开始看一些楚浮、高达的电影。

《小麻雀的天空》片中空景的使用让人印象深刻,跟侯孝贤的空镜头有点类似,影片有种台湾的、东方的味道。您自觉自己的电影创作是如何养成的?

陈:我本人很爱讲话。(笑)但是影片中这些停顿与空白,比声音更有影响力。对我影响最大的应该是柏格曼。这次影展放映,影评人张昌彦老师看了我的影片后跟策展人涂翔文说,策展人再转述给我听,他说我的电影「很伯格曼」。我就笑着回,我不小心偷到的,竟然都被你们看到了。所有导演作品里面,我很能够进入到柏格曼的世界,因此对我影响非常大。另外,俄国导演塔可夫斯基对电影美学的看法,我也是比较能够体会,因此影响较深。

《小麻雀的天空》由您编剧、导演、制片,您如何兼顾各项工作,喜欢何者身份?

陈:当时刚入行,除了化妆师、演员、明星,整个片场都是男人。台湾电影在那个时候,其实是非常沙文,会有一些禁忌,女人被视为身体比较脏而不能坐到器材,不小心坐到,还有人会威胁要罢工,现在可能还有这个规矩和禁忌。现在有较多女导演或女性电影工作者投入,完全是件好事。总之,回过头说,王导演真的是教了我很多东西,当然我也是小小有天份。(笑)

老实说,我大部分的时间都有些不务正业,虽然入行门槛越来越低,但要到达某个位子,会更发现所需要的本事仍然要足够。电影这行,带点江湖味,干过制片就会知道电影业三教九流,我觉得没有其它行业,能跟生活如此接近,因此行事要柔软、圆滑,身段要有、手段要有。可是,虽然我不务正业这么多年,但只要一站进片场,我就觉得非常自然、天生的,感觉就是我自己的舞台。

为什么选择自己编剧、导演、制作?说实在话,这个绝非常态,接下来的作品,我不会选择这个方式。毕竟是首部作品,如果我不去冒这个风险,也没有其他人𫖸意去冒这个风险,我比较幸运是刚好这些年来的训练,制片这个领域我有足够的经验能够掌控。有没有问题、会不会产生问题或者有更多挑战?当然是有的,最大的挑战就是把大家搞得很累、把自己搞得很累,我身边最亲密的人会受到最大的冲击。我的前制、制作,拍了19天,剪接约一个月,非常快速,所以这个方式不是常态,不可能被重复,故事发想有许多是在片场我觉得要修改就直接修改。

谢飞导演先前跟我说,这部片有点像话剧;我当然有我的看法,也许对话的形式上跟话剧的形式有点雷同,我觉得更直接的关联,应该是它的即时性,马上的表演随即被记录下来。影片很多都只有一个镜头,我拍的东西其实都很准确,这是我对自己的一点肯定,我拍下的东西大约90%都用上了、没多拍什么东西,我没用的部份一个镜头都没用、要用的就完全用上。

您一开始如何说服片中这些来自剧场的演员参与拍片?

陈:对,大部分都是优秀的剧场演员。如何说服他们,他们没有人能看到完整的剧本,看到的是我这个人,因为我跟他们说剧本不重要。(笑)这是李安讲的一段话,我觉得很有道理,他说第一部片子其实是看一个导演的爆发力,英文原文是outburst of energy,所以很多东西是可以被原谅、被接受的,然后第二部片子就真的是看你的本事了。在拍第一部片时,最主要是我的能量在哪里、创作的爆发力在哪里。

我的女演员Nicola Bartlett,她讲了一段话我觉得形容得非常好,她说我们好像在玩爵士乐,彼此启发尽情发挥。我有定调,在那基调上大家可以很清楚,但是又有爵士乐的奔放表现。她又说,她演这个角色的时候,有点像在飞,同时又彷彿在降落一般(She was flying and falling at the same time)。我从来没有在精神上得到过这种满足感,我们花了十九天拍摄完成,但实际上非常非常辛苦。当时刚好是澳洲的夏天,正值圣诞节之际,非常非常热,在精神上和体能上都受到很大的挑战,不过拍片也是最大的乐趣,我们拍得很顺利。

这部影片用低成本制作,成果却相当惊人,而这竟是您的第一部电影。这对国内时常在抱怨经费不足台湾导演提供一些省思,您有无宝贵的经验能分享?

陈:我觉得这很简单啊,就像到菜市场,我口袋里有多少钱,我能够买到什么材料,我就做什么菜。狂傲点说,我可能有点艺高人胆大,有些场景就在我家臥室、我家门口拍的,影片中出现的咖啡厅,就在我家旁边街头的转角。或者,我发现陌生人家味道对,我就去敲门、告诉主人,我觉得你们家很漂亮……。有时候创作者要有疯劲和傻劲,演员的部份或者租赁设备器材时都是一样。

在澳洲《小麻雀的天空》拿了一个年度最佳数位影片的奖项,我的得奖感言很简单,就偷啊、骗啊、抢啊。(笑)因为有时候按照规矩来,拍片是不可能的,制片有时候就很像流氓,但是电影的流氓还是非常有君子风度,被拒绝也没关系,另求它途。这样的拍片方式,自然而然聚集一批能认同的工作团队,所以我是带头骗子。

拍片对我而言就是「去做」,有时候我们坐下来会批评这部片、那部片拍得不够好,但是片子只要能被拍出来,光这样就值得可圈可点了,值得被鼓励,因为这部影片拍完后已成为工业的一部分。

《小麻雀的天空》已先在澳洲上映及在全球各个影展放映,这次回到台湾的台北电影节放映,您是否有觉得不同的经验?或者有什么不同的感受?

陈:上次我电影放映那一场,我发现有很多年轻观众,放映完,来找我聊天的都是很年轻的观众。我跑过全世界这么多影展,看到了很欣慰。你说,台湾电影有没有所谓的电影观众,我觉得是有的。但我的问题是,他们欣赏的影片只限定于某种类型吗?这是一个疑问,因为我觉得我的片子,可能是比较成熟的,原先会担心年轻观众会不会看不懂,而不受青睐。可是我发现,年轻观众会有年轻观众的解读。他们的分享,也让我满感动的。

我最近看了《商业週刊》的报导,知名制片黄志明说,「北京未来可能成为东方的好莱坞,台北可能是伦敦。」这个判断我觉得绝对是正确的,这句话正好到点子上。所以,台湾的电影人要更认定自己的位置,相对好莱坞,现在伦敦电影仍是流行的起点,但是他们电影创作者的作者形象非常鲜明。现在中国独立制片影片环境是更为困难了,反倒台湾的环境有机会。

这次回台湾,映后座谈时很多人会发问国内外的电影产业差异。其实,我觉得没有这么明显的界线,我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,台湾电影人遭遇的问题,在国外任何一个地方都会遇到同样的难题。台湾影人应该要有自信,能真的对自己扎扎实实制作的东西要有自信时,东西的质感就会出现了。

我们在问为什么我们的电影不够国际?我觉得「国际」是一个平台,电影作品进入到市场里面就变成一个商品了,怎么样变成国际,就是你的商品必须在国际的这个架上进行行销。问题在于,影片够不够universal(普世价值)、够不够同理心,现在拍的这个故事是不是能够禁得起另外一个文化、另外一个社区的人对这个故事的反应,这又回到作品本身的内涵、故事是什么、怎么样表现。

在澳洲,您的作品怎么被看待?对他们而言,您是个外国导演吗?或是有其它看法?

陈:在澳洲,所有的影迷都感觉这部影片像是欧洲电影,我的手法其实非常不澳洲,但从没有人说我的影片很中国。到欧洲放映时,他们说这部片非常美国独立制片。在美国的时候,他们说这部片非常幽默,非常的英式。这次在台北电影节放映,映后座谈时有一位英国女孩子也说这部片非常像英国电影,因为表演非常写实,有点搞不清楚是在看纪录片或戏剧。然后,刚才访问又提到这部片是带有东方的味道的。所以,我的作品好像是非常国际喽。(笑)但要问我这个问题,我不晓得怎么去划分,我觉得有难度,因为我觉得我的作品就是我。

这部片的优点也许在,无论感觉上很美国制片、很英国写实戏剧表现、或很欧式美学,这部片在各方面都是非常成立的,这点或许是我成功的一点,也是我对自己小小的鼓励。

做为一个母亲、台湾女性,身在国外拍片,生活实际面上应该会很辛苦,您如何在生活与创作工作上兼顾?

陈:我觉得发生在我身上最幸运的事情是我当了妈妈。真的是有了孩子以后,看事情会多一点包容、多一点关心、多一点耐性,这是我当妈妈之前之后最大的差异。You gonna live fully in order to make great movies.(译:要拍厉害的电影,首要努力生活) 有些时候我们忽略生活有多重要,生活的丰富性其实对电影创作或任何艺术创作都是很重要的,如果有一点小小的批评,可能是有些故事的原创或导演太年轻,好像看的东西比较浮面一点点,当然不见得是不可取,但有些时候可能要多一点历练。

很多年轻导演一从学校毕业,就开始拍电影,开始拍对人生的体验,感觉上很困难,因为没有做过其它的工作,历练不足。每个人的路子都不一样,我高中离开台湾、美国唸书、到大陆上海工作、再到澳洲,我的生活历程就是我的生活经验,我所有的创作都是从我的生活里面来的。

有许多人看了《小麻雀的天空》,将您比拟为下一个李安,您的想法是?

陈:当然要假装非常非常谦虚啰。(笑)我看东西有我的想法,也许有我的敏锐、细腻,这是我的选择。我当然欣赏李安的作品,他的事业一路走来的确是华人导演目前为止最成功的。怎么跟他比较?我觉得走我自己的路啰!

对我而言,要回到基本面,生活要过得很扎实。我是属于比较不急的那种人,慢慢来。我昨天读到一段话,是亨利.米勒谈他自己的写作,他觉得写作的过程里面是deeper and deeper into life(愈来愈深入生活),我觉得非常有同感。为什么要创作?因为我对生活、对人的好奇,为什么我们是这样子?为什么我是这样子?这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动力。

请推荐《放映週报》读者一个非看不可的理由。

陈:有些时候,简单的、真诚的电影更让人感动;有些时候,我们也很适合用简单的、真诚的心境去看待我们的生活。《小麻雀的天空》这部电影最大的优点,正是简单与真诚

原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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